回 乡 小 记 (美国 刘象潜)

 

                                 

 

                            (一)

 

    2005年10月1日,趁老三届金秋大聚会的机会,我首次回到阔别三十二年生我养我的故乡——廣州。

 

    飞机凌晨一点从旧金山起飞,十二小时后到达韩国首尔,在首尔机埸停留三小时后,继续往南飞, 大约过了三小时以后, 播音器传出空中小姐甜美的声音:

 

    “各位旅客, 再过十五分, 我们就要到达白云机埸 ……”

 

    白云机埸!多么熟悉的名字!在我的记忆里,白云机场位于白云山麓景泰坑附近.读高一的时候,我曾经在附近参加绿化植树活动, 一边種树一边看飞机在近距离起落;附近的大金锺水库与磨刀湖水库,更是三十多年前准备投奔怒海时练兵的好地方……

 

    随着飞机徐徐下降,我的眼睛贪婪地搜索窗外的景色,那里是大金锺水库与磨刀湖水库? 那里是白云山? 三十几年前種的小树, 如今已长成树林了吧?

 

   飞机越飞越低, 眼底下却是一条宽阔的大河, 河上轮船, 帆船, 渔船历历可数, 两岸水田, 池塘, 小河, 星罗其布, 一幢幢红色和深灰色的建筑物分布其间. 那里有什么水库与树林?

 

   “有毋搞错?”我问自已,虽说是沧海桑田,但是仅仅三十多年,水库是不大可能变成大河的呵! 飞机着陆以后,我抱着满肚子的疑问走出了白云国际机埸。

 

   白云国际机埸是典型的钢构架型结构(Truss System)建筑物. 我是学土木结构的, 也参与过好几个大型国际机埸的设计工作.从我的经验来看, 白云机埸无论从建筑外型、室内设计、结构, 都可以比美世界上一流的国际机埸. 只是可能是太新的关系, 旅客流量不足, 整个机埸有点冷清, 缺乏外面的国际机埸那种旅客如流、人头涌涌的景象.过了海关,我推住行李车走出机埸出口, 挚友陈贤庆和宏守基同学己经在出口等我了。

 

   我认识陈贤庆己经有四十多年了. 我和他同读一间小学, 初中, 高中同班. 因为初中时他俄语的成绩特别好, 大家都叫他做”俄佬”. 在那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后期, 我们都当了逍遥派, 每天一起拉二胡,学小提琴, 听古典音, 读禁书, 交流读书心得. 是无所不谈的知心朋友.1968年上山下乡时期,俄佬和我们班的男同学去了位于雷州半鸟的徐闻,而我则跟二哥象恒和妹妹象平到保安沙井插队. 1972年我投奔怒海到了香港, 1974年去了美国,从此跟俄佬天水一方,失去了联系,一过就三十多年. 直到去年初才通过老三届网站恢复联系.我们的故事, 在俄佬的大作 仙乐风飘处处闻》里面有详细的描述. 俄佬的样子没有多大的变化, 只是和所有老三届人一样, 老了一点,面上多了一点岁月留下的沧桑, 但是一对充满智慧和略带一点点忧郁的眼睛,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三十五年后重逢,那种高兴和激动非笔墨可以形容。

 

   一边随着俄佬及宏守基走出机场,我一边向俄佬发出心中的疑问:”为什么我在飞机上望下来找不到白云山?”“白云机埸已经迁到花都市,这新机埸去年才开始使用.”俄佬回答,“怪不得你找不到白云山,这十几年广州变化很大,就算是我们这些住在广州的人,三年不去西关,两年不去东山,一年不去河南,也会迷路呢.”

 

   走出机场大门, 一股混合着汽油和干草气味的潮湿的热空气迎面冲来. 俄佬说今天 的气温接近摄氏三十二度10月初, 旧金山天气已转凉, 早晚都要穿上外套才可以.旧金山位于太平洋海岸,夏天从不下雨, 天气纵使热, 也是干热而不是闷热. 几十年来,身体早就适应了旧金山的气候, 虽然上飞机前在互联网上看过广州 天气预报, 对广州的秋老虎的天气有思想准备, 但身体一下子不能适应, 一出机场便不停地出汗, 待走到宏守基泊在停车场的车子面前,已经汗流浃背. 幸好宏守基的车子有冷气.我赶快跳上车, 透过一口气,汽车已经开上机场高速公路, 向广州的方向驶去

 

   机场高速公路是条崭新的现代化公路, 路面宽阔平稳, 公路上行走的汽车不多, 交通 十分通畅. 两傍连绵不绝的是一排排的防护林,   两条相反方向的行车道之间的 中间 岛栽满各种不同颜色的花草, 修剪得整整齐齐. 过了大约十多二十分钟, 路上的 汽车 越来越多, 交通开始拥塞, 再过不久, 汽车开上了环市路, 广州市区便展现在我的 眼前: 在我面前的是一幢幢各色各样的崭新的高楼大厦, 重重迭迭望不到尽头. 在高 楼之间, 夹杂着许多褪色的旧楼宇, 和一幢幢的新式高楼对比起来,显得份外碍眼

 

   环市路, 我记得是在越秀山电视塔旁, 两边栽满油加利树. 区庄,华侨新村, 黄花岗七 十二烈士墓,都在环市路边. 如今环市路是条两层高的高架路, 行车在上面, 两旁的景色便看不清了

 

    “那里是电视塔?” 我问俄佬

    “那里就是越秀山,电视塔和中山记念碑.” 俄佬遥指附近的一座不太高的山和山上的 几幢建筑物说.  “想不到你三十三年以后, 这地点还记得清清楚楚。

 

    “地名我是记得清清楚楚,三十三年来在梦中也不知到过多少次,可是看起来广州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广州了。”  我想

 

   记忆中三十三年前的广, 市区东边从东山起, 南面到中山八路珠江大桥止. 北面到小北白云山脚,南面到珠江河畔,过了海珠桥的河南,便是工业区以及贫民区. 那时东山是省委和广州军区所在地,住着不少高官权势,西关历来是有钱佬和生意人住的地方. 所以那时广卅流行一句话:”有钱住西关,有势住东山,无钱无势住河南”. 我们这些没权势但又不太穷的人家,就住在中山路一带了.广州的高楼大厦,三十多年前最有名的是南方大厦,爱群大厦,华侨大厦,交易会……但是和我现时看见的这些现代化高楼比起来,已经是小巫见大巫了.现时广州的市区面积,有三十三年前的几倍吧?

 

   三十三年也未有返乡的游子, 现在可以寻回多少旧时遗留下的痕迹?

 

                              (二)

 

   汽车进入市区, 在马路上转来转去.   我望着两旁陌生的高楼, 宽阔的街道和上面穿流不息的车辆和两边拥挤的行人,仿佛进入了诸葛亮的八阵图.一点方向感都找不到.跟着车子开入越秀南路, 因为这里是旧市区, 我可以在这里看到一些过去的旧建筑、广州著名的骑楼、 狭窄的小巷、 路旁高大的榕树,以及榕树枝上垂下来的流苏般的气根……

 

    最后, 汽车在一幢大楼前面停下, 大楼上面写着”广东工会大厦”几个字, 这便是这次金秋大聚会我们海外同学的住处了.预先订好的房间在七楼, 房间宽敞而且光线足, 从窗外望出去可以看到珠江. 崭新的柚木地板, 洗手间和浴室都干干净净. 这么好的地方, 房租才200圆人民币, 折合美金25圆. 真是感谢工会大厦老总侨中老三届同学洪子群, 为我们准备这么舒适和经济的地方。

 

  放好行李, 我和俄佬与宏守基便一起到四楼的酒楼用攴. 虽然时间已过了下午二点, 但酒楼里仍坐满人, 走进去, 嘈杂的人声加上播音器播放的广东音乐, 香烟气味夹杂 着食物的香味, 这一切加起来, 便是我从小熟悉的广东茶楼特有的气氛. 坐下来, 感觉 竟是那么的亲切!

 

  俄佬叫了一味水晶鸡, 一味酥炸腐皮卷, 一味清炒菜心, 一个鱼头豆腐汤. 水晶鸡 鸡肉香滑, 鸡味浓郁, 鸡皮爽脆, 菜心炒得翠绿, 菜味十足,付皮卷炸得香脆, 味道有点象杭州名菜炸响铃. 鱼头豆腐汤是用大鱼鱼头煮成, 因为美国没有新鲜大鱼, 所以 这碗乳白色的鱼头豆腐汤对我有特别的吸引力. 天气仍旧十分热, 我一边吃一边出汗, 这里的餐馆不供应免费纸巾, 要用纸巾, 一元人民币一包. 我买了二包, 一边擦汗一边大快朵颐, 这是我三十三年来第一次在 广州进, 菜色在俄佬 看来十分普通, 但对我来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俄佬看着我那满头大汗的狼狈吃相, 眼神中好象充满疑问: “唔通在美国毋啖好食?”

 

    “橘生于淮南则为橘, 生于淮北则为枳, 型虽相似, 其味不同也”  ,白切鸡, 炒菜心, 在美 国虽然经常吃得到, 但是隔了一个太平洋, 味道总是差了一大截

 

   过了一会, 工会大厦老总洪子群同学走进来, 跟我碰见的许多侨中老三届同学一 , 洪子群同学爽朗而热情. 他告诉我们, 高一的梁兴德同学昨天已到, 我是第 二个入住的海外同学. 洪总又告诉我, 广州现在的治安不好, 如果没有同学相, 千万 不要 一个人晚上出去. 护照不要随身带

 

     万一发生什么事, 金钱损失事小, 护照遗失了就麻烦了!”  洪总说

 

   在以后的两个星期里, 我都把护照锁在旅店房间内的保险箱内

 

   跟着我们高二(2) 班美女何启佚同学打电话来问好, 三十几年没见, 她的声音一点都 没变, 我一听就可以认得出来. 跟洪总说的一样, 启佚也是叮嘱我小心安全, 一个人没 事别乱跑, 有美女关怀, 尽管天气很热, 但心里凉浸浸的, 十分受用

 

   因为洪总在座, 年轻的女服务员把桌上的茶壶换成一套潮州茶具, 小杯小碟小茶壶, 看着她灵巧熟练地洗茶, 洗杯, 泡茶, 然后把每一个小杯子斟得满满的. 我端起一杯 喝一口, 果然满口清香, 跟刚才喝的茶大不相同

 

  其间听见宏守基叫年轻的女服务员加开水时说靓女, 唔该加D, 心中有点 奇怪. 我心想此女相貌平平, 距离靓女还有一大段距离, 为什么叫她做靓女呢? 十二 年前, 我出差到天津时, 明明叫女服务员做小姐

 

   后来俄佬告诉我, 四十年前文革时期大家都叫女服务员做同志”, 后来同志这个名称有了别 的含意 (同性恋), 所以十二年前, 我出差到天津时,跟随港澳叫 女服务员做  “小姐”, 今天, 人们称吧女, 倍酒女, 妓女等风尘女子为小姐” . 如此叫 女服务员做小姐便带有侮辱性质, 大家便称她们做靓女

 

  从同志,” 小姐,” 靓女,” 也可以看到中国社会这几十年来发展的一个侧影

 

                                                              ()

 

   午饭以后稍作休息, 我和俄佬又开始我的怀旧寻梦之旅

 

   我们坐的士经过越秀南路, 到大南路和北京路十字路口下车. 四十年前这里曾经 有过一场大火灾, 令到整个越秀区停电一晚, 不过现在恐怕没有多少人会记得这件 事了

 

   北京路, 文革时期是我们看大字报的地方, 而且经常是旗派和总派短兵相接武斗的地方. 提起北京路, 会使我记起一连串熟悉的名字: 永汉电影院, 禺山市, 清真饭店, 太阳升狗肉店, 新华书店, 健民药房, 青年文化宫……这些熟悉的地方, 三十几年后, 又有多 少可以逃过时间的淘汰?

 

   北京路现在是一条商业步行街, 车辆不准内进. ,路上到处都是人, 以青年人为主一对对年轻的爱侣手牵手, 提着大包小包, 穿着各式各样颜色鲜艳的时装, 相比起来, 我这个刚回来的金山阿叔, (还未算是金山阿伯) 就顯得有点老土, 虽然是国庆 期间, 但是除了街上零零星星的挂着几枝国旗和庆祝国庆的红色横额之外, 我一 点也感觉不到以前国庆节期间那种喜气洋洋的气氛

 

  我们从大南路和北京路十字路口开始, 向着中山五路的方向走去. 两傍大多数的商店是时装店,精品店, 百货商店和珠宝店. 以前的清真饭店, 太阳升狗肉店已被淘汰. 硕果幸存是的新华书店, 健民药房, 只是过了几十年,里面的装潢再也跟以前不一 样了

 

  青年文化宫, 这个地方曾留下许多少年和青年时期的回忆. 我十三岁开始在那里做义务工作人员, 一直做了五年直到文革开始。我也曾经介绍过我们班的杜小钰, 谢蕴如, 黄丽容等女同学去那里做义务带位员. 但如今除了青年文化宫这几个熟悉的大字在门口之外, 这地方已变成一个专卖时装和精品的商场和一个迷你电影院. 我信 步走进去, 心里默默地叨念着那些熟悉的名字: “电影院, 青年献礼馆, 溜冰场, 露天剧场……,” 但不管怎样, 眼前总是找不到一点点过去的痕迹, 一切好象只是曾经 发生过在梦中

 

   我们走到北京路中山五路交界的十字路口, 武斗期间, 这儿是旗派的势力范围, 而总派的势力范围则在不远的文德路市一宫一带, 这儿经常是两派短兵相接, 火拼 武斗的地方. 不知俄佬还否记得, 就是在这里, .中五路百货公司对面, 当他正在看 大字报武斗突然发生, 一个手榴弹在他前面爆炸, 幸好前面有人挡住弹片, 他才能 免于受伤. 多少个晚上, 一辆辆满载头戴工业安全帽手执长矛木棍或自动步枪的大 的卡车, 呼啸而过. 多少年轻人就在这些晚上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他们青春的生命. 如今中五路百货公司已改名为新大新公司. 前面车水马龙, 人潮涌涌, 一片太平盛 世的景象, 又有多少人会记得那些腥风血雨的日日夜夜?

 

   我抬头望着北京路中山五路交界的十字路口以前中国银行的外, 上面曾经张 贴过著名的李一哲大字报  “论社会主义民主与法制”, 至今我还记得其中的某些 章节. 如今, 李一哲已各分东西, 其中十七中的王希哲现住在美国加州奥克兰市, 默默地做着他那中国民主的美梦. 我时不时可以在美国的华人报纸和杂志上读到他的政论文章

 

   最后, 我们走到了北京路的尽头, 财厅前. “财厅这座历史悠久的建筑物据说是陈济棠时期财政厅的所在地. 有着与美国总统府白宫一样的圆顶, 外型一点都没有变只是后面建了一幢三十多层高的大厦, 对比之下, 财厅就好象巨人旁边的侏儒, 失去了以往光彩。

 

   财厅旁边的儿童公园, 童年少年时期我经常和玩伴一起到这里嬉戏, 打波子, 弹棋子, 捉蟋蟀, 扑蝴蝶, 留下数不清的童年的梦. 现在据说公园地下发现了古代越王坟墓, 为了保护 出土文物, 儿童公园已经关闭.不准外人进入

 

   儿童公园旁边的一座大门里面, 是文革时期市革委会和军管会所在地. 我记得, 文革初期, 我们侨中的同学有两次 深夜十一点从瘦狗岭出发,敲锣打鼓, 步行两小时到 这里报喜”. 一次是因为上级发 给全校师生每人一本红彤彤的语, 另一次是 因为我们伟大的领袖第X次接见红卫兵. 那时我们的同学少年气盛, 精力充 , 晚上来 回步行四个多小时还是兴高彩烈, 一点都 没有倦意. 可怜那些年纪大的老师们, 跟我 们一样步行四个多小时, 上还要装出和我们一样高兴的样子, 但内心里的感觉, 却是哑叭吃黄莲, 有苦自己知

 

                                                              ()

 

   在财厅前向左转, 过了一个路口, 上面写着昌兴街三个大字的牌坊出现在面前, 这便是我的老家所在地. 如果看过俄佬的大作仙乐风飘处处闻的同学, 一定会 对这条小街很熟悉. 三十多年不见, 昌兴街还是保存着它的旧, 只是与周围新建的大楼和崭新的市区对比之下, 显得特别残旧与破落

 

   昌兴街以前是有名的洋服街”, 里面主要是洋服店和制衣厂. 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低档的小食店, 理发店. 街上到处是杂物. 小食店外, 放着一张张的桌子. 食客们围着 桌子专注地享受各种美食. 街上有几台麻雀, 打麻雀的人光着膀子, 一边打一边抽烟. 两旁陈旧的楼房外面, 仍可看到住客们晾晒的“万国旗”听在房管局工作的朋友说, 昌兴街本有拆除重建的计划, 后来发现下面是古代越王墓, 基于保存文物的理由, 昌兴街不能拆除, 所以一直保全原貌

 

   我走近离开了三十多年的故居: 昌兴街22号面前, 抬起头仔细地察看. 经过了三十多 年的风风雨雨, 加上疏于修理, 这间三十多年前昌兴街最好的石屎楼已经陈旧不 . 这幢房子一共有五层, 每层有两个单位. 是我外祖父所建. 我外祖父当年在淘金 时期漂洋过海到了美国旧金山, 辛劳了一辈子. 省吃俭用, 老来归根落叶返回祖, 一生的积蓄, 就用来建了这幢房子. 我在这里出生, 长大, 经过1958年大炼钢铁, 把家中的铁门, 铁窗通通拆掉去炼钢. 经过文革打劳改犯时期, 每日提心吊胆过日子. 晚上打着手电筒, 扛着木棍, 在街上巡逻. 文革后期, 和俄佬一起做逍遥派, 每日在这里学小提琴, 拉二胡, 玩广东音乐, 读禁书……一直到上山下乡, 我投奔怒海, 父母 和小弟被疏散下乡返回大沥旧居. 这这房子被别人霸占, 直到最近落实政策, 房子还 给我们, 那已经是三十几年以后了

 

   到了故居门口, 我妹妹的小叔少杰已经在门前等着我们. 他现住我们的旧居, 替我们 看管房屋. 我们随着少杰走上破旧的楼梯, 直到四楼, 看到四楼的楼梯,不由得想起三十年前的住事:

 

   母亲以前是小学教师, 工作很忙, 我们五兄弟妹由母亲的表姐带大 . 我们叫她做表姨. 当时我家住三楼, 楼就借给表姨的女儿一家住,一住就是十几年,我们从来没有收过一分钱的租.1970年春节期间, 我从宝安坐火车回家过年, 车到了广州,已是深夜, 此时我家已疏散到大沥, 这么晚了,回大沥已是不可能, 无奈, 我又回到昌兴街楼表姐处,心想借宿一晚,明朝赶回大沥. 走入四楼大门,表姐夫一个人在家.他在检察院工作,是个响当当的党员红五类. 文革前, 他和我的 关系一直很好, 我叫他做 “X哥”. 我向他问声好, 说明来意, 岂料他听完, 一向 老实友善的面孔突然仿佛盖上了一层寒冰. 他望也不望我, 只是冷冷地说:

 

   “你三兄妹下放到宝安, 我怀疑你们搞偷渡, 不要连累我们, 这里不欢迎你!”

 

   “老天!” 我绝对想不到这话可以出自一个在这里免费住了十几年的人的口中. 我当时少年气盛,心想此地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把行李提起, 二话不说就走出大门, 跟着听到到身后很响的关门声。

 

  “到那里去呢?” 我问自己,“时已过午夜,如果这时在街上游荡,一定会被警察或工纠当成无业游民捉起来, 不如就在这楼梯口权且过一晚, 反正明天天一亮 就可以坐车回大沥了。”

 

  想罢, 我把行李放在梯级上, 在四楼与五楼之间的平台地上落蜷缩坐下, 把上衣脱下来盖在身上, 闭上双眼, 强迫自己入睡。

 

  夜凉,蚊多, 蚊子们一点也不同情我这个倒霉的年轻人,不住向我的脸上,手臂上叮来, 怎么也不能入睡.睁开眼, 望着三楼老家,门上二条交叉型的白色的封条, 在窗外微弱的街灯照映下, 隐约可见。

 

  此时止刻, 我心潮汹涌, 我想起以前在这里快乐温暖的家 ,想起学校, 同学, 想起文革前在校的理想和抱负, 想起下乡以后那种单调繁重的体力劳动……我又问自己,为什么在过年期间要在外祖父所建的房子的楼梯过夜……

 

  “离开这个地方!” 我听到我内心有个声音在说,“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外面海阔天空,象外祖父一样,去追求自己的理想,去闯出自己的天地! …”

 

   就在这一晚, 我立下了投奔怒海的决心。

 

  “潜哥你好!” 少杰太太热情的问好把我从回忆之中唤醒。

 

  进入阔别了三十几年的旧居. 只见屋内窗明几净, 地上红绿相间的花阶砖, 还是跟以前一样. 客厅前的绿色雕花屏风也保存完好, 上面的油漆还没有脱落. 少杰夫妇把房子打理得得好, 我们在客厅坐下, 少杰太太端出木瓜龙眼和龙井茶热情招 待我们

 

  品过香茶, 我独自走出天台, 望着对面一幢幢残旧的楼房, 似是多么的熟悉, 却又是 那么的陌生. 以前居住在里面的街坊, 少年时期的玩伴, 街上的顽童, 已经不知去向放眼望去, 就在不远的前面一间屋内, 曾经住着我少年时心仪的一位女孩, 如今佳人杳杳, 一切似随风而去

 

  我到了美国三藩市后, 曾根据亲戚们的指点, 到处寻找我外祖父在美国时生活的踪迹, 后来居然发现, 我刚到三藩市时住入唐人街的一幢公寓, 正是我外公当年经常出 入的地方. 如今三十几年以后, 我又回到了他老人家一生心血所建的老家. 冥冥之中, 似乎早有安排

 

                                                     ()

 

   别过少杰夫妇, 我们离开昌兴街, 又继续我们的行程

 

   经过几条弯曲狭窄的小巷, 我们走到了广大路广大市埸面前, 对于广大市埸, 我最深 的记忆是半夜排队买猪肉, 经济困难时期, 肉食供应十分紧张, 虽然有猪肉票, 往往也要半夜去排队才可以买得到. 所以我们几兄弟便分工合作, 每月轮流半夜去排队. 轮到我那一天, 我半夜三点便要起床, 披星戴月,带着小凳子到市埸门口,这时候通常有人会比我早到, 我排在他们后面, 坐在小凳子上,一直到早上七八点, 市埸开门, 肉档开市, 才可以买到那个月的定量猪肉. 为此我父亲曾有过一子睡街边, 全家食猪肉的诗句. 现在广大市埸已扩大改名为广大美食城, 而现在的少年人, 也不会 知道半夜排队买猪肉是什么滋味了

 

   沿着广大路一边走, 一边和俄佬讨论那里是我们读小学时晚上在路边听说书, 三侠 五义》说岳全传的地点, 不觉走到了中山五路

 

   跟北京路不同 中山五路已经改建成为每个方向都有三条行车道的主要通道. 中间用铁栏杆隔开. 两旁的骑楼建筑已完全消失, 代而之的是上面没有遮盖的人行道., 沿着人行道两傍裁了一排绿树, 小贩们在行人道上摆卖着各色各样的熟食水果翻版电影DVD, 还有看相的, 算命的, 无奇不有. 偶尔可以看到卷头发, 蓝眼睛的维吾尔族人在卖串烧羊肉, 远远就可以闻到稍带骚味的烤羊肉的独有味道

 

   我和俄佬沿着人行道, 慢慢地向着西门口的方向走去, 借着以前的记忆, 我们一边 走一边寻找着以前熟悉的地点

 

    “这儿是华北饭店, 那儿是大马站, 新华电影院应该在这里, 还有惠如茶楼, 卖牛骨汤 的铺子……” 我一边说一边凭空指点着

 

    “你记得吗?”  俄佬指着一条小巷,  “以前巷口有一间小食店, 我们练完琴后, 喜欢在 这里食一碗粥。

 

    “怎会不记得,”  我回答, 跟着我又指着小巷旁边的一座新楼,  “教小提琴的欧老师 以前住在那里记得那次我们和小神一起上去, 听欧老师的女儿演奏.”

 

     “小神是指初二(10) 班的卫培音, 是我们学小提琴的小圈子内的一员. 他去世了的父 亲以前是一位有名的小提琴演奏家, 遗有一把意大利名琴给他. 那一次是我们带那把 琴上去给欧老师鉴赏. 鉴赏之后, 欧老师的大女儿  (也是提琴教师就用这把琴, 在她妹妹钢琴伴奏之下, 演奏了匈牙利小提琴演奏家萨纳沙蒂的名曲流浪者之歌》。名师用名琴演奏名曲, 年轻漂亮的欧老师有着高超的提琴技巧, 流浪 者之歌的内涵 表现得淋漓致尽, 无论是中段表现吉普赛人的哀伤的深沉缓慢 的慢板, 或最后表现吉普赛人狂野的舞蹈的快板, 在她的弓下毫不费力地表现出来. 我们听得如痴如醉, 也看得目瞪口呆, 这个晚上对我们的震撼是巨大的, 因为它使 我们第一次亲身体会 到小提琴和古典音乐的魅力

 

   走着走着, 不禁走到维新路口, 我们向右转, 向中央公园走去

 

   中央公园没有多大变化, 只是四周的围墙不见了. 以前门票五分钱, 现在免费. 公园 内游人很多, 公园中间的凉亭, 路旁的大榕树, 一对古老的石狮子, 四周用灌木围起 来的草地, 还是跟以前一样. 最大的变化是以前中央公园是食夜粥之人练武的地 , 现在  “练武的人群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练舞之人. 公园中间的大道上, 一群群的人在认真地跳着舞放在地上的手提式音响系统播出很响的舞曲. 我仔细听一 , 一群人跳的是华尔滋 (快三), 另一群跳的是狐步舞  (慢四), 人群中男女老少都有, 而且大部份人都是男跟男, 女跟女跳.看得出每个人都十分享受, 一片歌舞升平的景

 

   过了一段路, 在中心凉亭的另一边, 却是另一种景象. 只见三五人为一组, 一组组人在 踢毽子, 以中年人为主, 技术一流, 毽子放在地上, 可以一脚踢起, 然后几个人传来 传去, 简直是脚比手更灵活, 有几个技术特别好的, 可以把毽子在身前后左右踢来踢 , 就象贴着身上一样, 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有的人每踢一下, 面上便装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令人又好笑又佩服. 我看得入迷, 俄佬在旁轻推我一下, 表示还有许多地方要 , 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中央公园的另一边, 是陈济棠时期的省政府所在地, 这幢传统的中国古代式的建筑, 有深红色的巨大圆柱, 黄色琉璃瓦铺成的大屋顶和四边象象牙一般往上挠的檐角, 看起来十分宏伟. 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沿着莲新路, 我和俄佬又走回中山六路, 向西方向走去. 天气仍旧很热, 我在工会大 厦买 的纸巾早已用完, 汗一直在面上往下流, 马路上的汽车很多汽车排出的废气  混和在空气里, 使空气中充满着汽油的味道. 已是下午四点多, 太阳悬挂在西边, 在混浊的空气之中,望上去不太耀眼, 发出橘红色. 好象一个巨大的咸旦黄, 广州的空气污染的程度, 是令人吃惊

 

  经过解放北路, 不觉到了六榕路口. 我跟俄佬说, 时间尚早, 不如到六榕寺一行. 俄佬欣然同意, 我们便转入六榕路, 向六榕寺走去. 未走到寺门, 我们已望见高大的六榕塔,衬着塔旁的绿树和古老的围墙,在夕阳的映照之下,显得特别神秘. 六榕寺以寺内六棵榕树著名,但当我们进入寺门, 迎面看到的却是一棵高大婆娑的菩提树, 树干上钉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上面写道:

 

  “菩提树, 原称林多罗译名 “吉祥”, 產于东印度的巨大常绿树. 释迦佛在东印度摩揭陀国迦耶城南, 菩提树下静坐, 证得无上正等正觉, 故称名菩提树, 寺院多有裁培…, 此树仍一九七三年由本寺主持亲手所种。”

 

  噢, 这便是佛教的象征菩提树! 在我记忆中,广东的另一座佛教名寺华南寺, 里面也有一棵著名的菩提树, 却是佛教南宗五祖宏忍所种。

 

   见到这棵菩提树, 不由得想起那个关于菩提树的佛教著名的典故:

 

  “当日南宗六祖惠能寻师至韶州, 闻五祖宏忍在黄梅, 他便到黄梅充当火头僧. 当时五祖寻找承继衣钵的弟子, 便命坐中各僧各出一偈. 上座神秀说道:

 

  “身是菩提树, 身如明镜台, 时时常拂拭, 莫使染尘埃.”

 

   当时惠能正在厨房舂米, 听了道:“ 美则美矣, 了则未了.” 仍自念一偈道:

 

  “菩提本非树, 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染尘埃?”

 

   五祖便把衣钵传给他.”

 

   这个三十几年前读《红楼梦》时就记在心中的典故一直在倍伴着我, 使我在任何逆境之中都会保存着平静的心境, 六祖可以在厨房中得道, 所以这些年来不论是在宝安当知青, 在香港山寨厂当杂工, 在美国餐馆当帮厨当侍应, 我从来都不会妄自菲薄, 对自己失去信心。

 

   菩提非树, 明镜非台, 心无一物, 是自古以来多少中国人追求的精神境界. 但愿有一天我也可以无悔无恨, 平静地看待过去和展望未来.

 

  天色已晚, 我们无法仔细观赏庙中各尊神象和古老的建筑, 便一直走到大雄宝殿门前, 大雄宝殿里面, 僧人正在做晚课, 只见一排排穿着黄色迦裟的普通僧人, 盘腿坐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在低眉诵经, 两个穿着红色迦裟的领头僧人, 一个在旁边打鼓, 另一个坐在众僧前面敲木鱼, 一班善男信女, 站在旁边,跟着众僧一起 低眉诵经。

 

   自古以来,暮鼓晨钟, 令人深省,此时此刻, 听着经文, 听着木鱼声和鼓声, 我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 我不禁双手合十, 祷祝我们的国家国泰民安, 愿所有的中国人都可以过上民主、均富的生活。

 

   虽然我们自小接受无神论的教育,但是宗教对社会的作用是不可以低估的. 我想, 看现在社会上那么多的毒米, 毒油, 毒瓜子, 毒……, 那么多的敲头党, 飞车党, 斩手党…,现在经济是比以前好十倍也不止, 但无可否认治安却比以前差得多。

 

   先不要讨论有没有上帝那么高深的问题, 但只要人们相信 “举头三尺有神灵” “天知地知我知”, “做什么事, 就算是没人见, 天上都会有一双眼睛在看着”, 那么, 当人们在制造毒米, 毒油, 毒瓜子……的时候, 起码也会想一想罢? 那些飞车党, 斩手党等,起码也不会那未猖狂吧?

 

   再往上想, 几十年前的那种 “早请示, 晚汇报”, “饭前三句话”, “忠字舞”, “永远XX”, 岂不也是宗教的一种? 只不过那种宗教宣扬的是 “XX斗争” “XX仇恨” 而今天世界上的主流宗教所宣扬的则是“爱”和“宽容”。

 

   天色已晚, 我和俄佬依依不捨地离开“佛门清净地”,回到“滚滚红尘”.我们走到中山六路和六榕路交界的一间皮革店, 花了一百大元人民币买了一个连着皮带的小皮包, 把证件, 现金和数码相机放进去. 从此以后的两星期, 这个小皮包就一直掛在我的肚皮外面, 保护着我的贵重钱物,直到我回到美国。

 

                                                               ()

 

   近六点钟,我走累了, 叫了一辆的士, 打道回工会大厦。

 

   的士沿着中山六路, 经过中山五路, 中山四路, 在越秀路口向右转, 转入越秀中路, 这里是旧市区, 车多路窄, 免不了塞车, 此时我第一次见识到广卅司机大佬的高超 抢路扒头技术. 当时我们所在的行车线车行得比较慢, 旁边的行车线比较快, 这时,我见到旁边的行车线有一点空位, 我们那位司机大佬马上抢上去, 同时,另一边也有一辆的士冲上来, 各不相让, 直到两车的距离只有几寸, 眼看两车就要撞上, 此时旁边那辆车稍为慢一点, 便自动退让, 这样的惊险镜头, 在短短的十几分钟行车时间内, 一共发生了好几次. 我看得十分刺激, 但那位司机大佬却觉得十分平常。

 

  “见缝插针”, 乃是这些的士司机开车的写照。

 

   回到工会大厦, 稍事休息, 我们便到四楼的餐厅吃晚饭。因为中午吃得太饱, 我们只点了几样清淡的菜色, 一个清炒蕃薯叶, 一个干炒牛河, 一大碗鲩鱼片粥。蕃薯叶又名“护国菜”. 据说当年乾隆皇下江南, 在一间寺院内过夜, 寺内和尚没有什么好东面招待皇帝, 便从后院採摘蕃薯叶最嫩的部份, 用蒜头炒熟后奉上, 乾隆尝试后大为赞赏, 赐名为 “护国菜”。工会大厦餐厅的这碟“护国菜” 炒得很有水准,  嫩滑可口, 只可惜油放得太多, 有点肥腻。干炒牛河使我回忆起在瘦狗岭的生活。那时学校每天的早 餐大都是青菜炒河粉加白粥, 只是那时的沙河粉又粗又厚, 油水又少, 那里比得上眼前这碟又薄炒得又香 的干炒牛河呢?鲩鱼片粥里面的鱼片十分新鲜, 粥底味道不错。

 

    吃着吃着,旁边的桌子来了新的客人 , 望上去十分面熟。仔细一看, 原来是曾文乐同学和从美国西岸西雅图回来的冯秀英同学。冯秀英同学刚到广州, 也是住在工会大厦, 今年夏天我见过她一次,那次是她和几个加拿大的同学开车到三凡市旅行, 我们几个住在三凡市的侨中同学请他们吃饭, 席间相互介绍过, 她是我们侨中老三届中漂亮的才女, 我在网站上常可以读到她的文章. 我们互相问好,寒喧几句, 约好金秋大聚会时慢慢再聚, 我们便回到自己的桌子,继续我们的晚餐。

 

   这时我们桌子的另一边来了一对中年男女, 男的 “打赤膊”,穿着人字拖, 女的梳一条马尾. 咀唇上擦的口红象满咀鲜血, 一看就知道是风尘女子。两人一坐下便一枝接一枝地抽烟, 搞到我们这边烟雾腾腾。且两人傍若无人似的放大喉咙大声谈笑, 那个女的更是是粗言烂语, 开口便是 “XYZ&”, 听到我这个大男人也感到面红耳赤。

 

   好好一个晚饭的气氛, 被这一对男女破坏了, 我们坐不下去, 晚饭只吃了一半, 便决定起身离去。

 

   我们离开工会大厦, 朝着长堤的方向走去。长堤离这里只有几个路口, 行了不久,我便可以看到珠江岸边石屎栏杆上面灯火了。

 

   珠江是中国四大河流之一, 也是南方重要的水上交通要道。记得三十多年前,  珠江水上的交通十分繁忙, 河上行驶着各色各样大大小小的船只,你可以看到穿黑衣,头戴竹织大圆帽的 “蛋家”, 站在用帆布做船蓬的木船上,摇着橹,在河面上来来往往;你可以看到驳船拖着俗称 “花尾渡” 的巨大的平底客船, 通常是前往太平、 江门、梧州等城镇, 有时你可以看到由一排排的木材连成的小岛, 在江面上顺流而下。

 

   另外有一种运货的大木船, 上面有风帆, 没有风时用人力推动, 通常是几个赤膊大汉, 手提一枝长长的粗壮的竹杆, 从船头开始, 把竹杆撑到河床, 然后在船舷从船头走到船尾, 把竹杆提起, 走到船头, 又重复一次, 大木船就在这几个赤膊大汉的撑动之下, 快速前进。我记得一首十分雅致的谜语, 猜的就是这种撑船的竹杆:

 

  “想当初, 绿叶婆娑, 看如今, 青少黄多, 莫提起, 提起泪落江河。”

 

   长堤以前我们称之为 “海皮”,  是三十三年前我和俄佬晚上最喜欢流连的地方。我们喜欢那里婆疏的树影, 明月清风, 淡黄色的灯光, 江面上带点腥味的习习凉风。我们喜欢从海珠广场一直散步到沙面, 然后坐公共汽车回家 。我们谈理想, 论音乐, 展望那不可测的未来。或者倚在混凝土的栏杆上, 看江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有时,我们会到那艘插着有 “日月星” 几个大字的彩旗的卖艇仔粥的小艇上, 买两碗艇仔粥, 一边品尝里面的鱿鱼、海蜇、 油炸花生, 一面看岸边的渔人用巨大的鱼网网鱼通常一晚也只能网到几条小鱼 。

 

  俄佬去徐闻的前一晚, 我们就是在这儿话别, 想不到如此一别就是三十多年。

 

  时已入黑,我们沿着长堤, 慢慢地向着海珠桥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 一边欣赏珠江畔的夜景。

 

  以前珠江北岸最有名的建筑只有华侨大厦、爱群大厦、南方大厦、海关大钟楼 。南岸没有什么高楼。如今珠江两岸大厦林立, 大厦顶上的巨大广告霓虹灯在夜色下相互争晖。两岸栏杆上圆型的灯饰连在一起, 远远望去, 好似两串美麗的珍珠项练。珠江河上有几座堑新的大桥:斜拉索结构的海印大桥、加宽后仍然保存原貌的海珠桥、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江湾大桥……在桥上美麗的灯光照映之下, 在河上争妍斗艳, 如果用美女来形容珠江, 那么这几座大桥便是美女玉臂上的美麗的手镯。如今珠江河上看不到以前繁忙的水上交通以及各式各样的船只, 如今零零星星在河上行走的是“珠江夜游”游船, 船身上装饰着美麗的彩灯, 在宽阔泠清的河面上, 显得分外注目。

 

  岸边现在已看不到用大鱼网网鱼的渔人, 路边五步一档, 十步一摊, 到处是小贩, 还有算命的, 看相的, 跟游客照即映即有相片的……. 卖水果的小贩在装水果的箩筐上放满摆得整整齐齐杨桃、大蕉、石榴,今人口涎欲滴。有一种鲜红色的水果, 外表跟荔枝相似, 个头比荔枝大, 一扎扎放在筐面, 每一扎有一颗剝去外壳,露出晶瑩雪白的果肉, 但我一直沒有机会买一扎来尝试, 至今也不知这种水果叫什么名字。  

 

  我们走到出售 “珠江夜游” 船票的码头, 准备买船票去重温珠江夜游的旧梦,可惜船票早已售完。码头外站着许多兜售“珠江夜游”船票的男女,价钱比正价便宜得多, 但我们不知质量如何, 只好算了。 一个礼拜后, 我太太从美国到广州和我汇合, 挚友文抗生夫妇邀请我们一起参加珠江夜游, 我才圆了珠江夜游的旧梦。

 

  长堤上的游客很多,人挤人,走路时一不小心便会撞到别人。行人道傍边的马路, 汽车川流不息, 车顶上亮着黄色小灯的“的士” 在靠右的行车线上慢慢地行驶,等待客人上车, 使交通更加挤塞 。入夜后,气温仍是很高, 珠江河上的海风混和着汽车排出的废气和路边熟食档的味道, 闻起来怪怪的, 一点也不能减少闷热的暑气。马路上汽车的喇叭声,路边售卖音乐光碟小贩的播音机放出的音乐声, 路上行人喧哗声,加起来,使人觉得身处一个热闹的大市集。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我仍然找不到以前逛长堤的那种輕松休闲的感觉, 也找不 回以前的清风明月

 

  我记得在宝安当知青的时候 ,曾经一边在花生田除草, 一边背诵苏东坡的前赤壁赋》 ,  至今仍记得里面的一段

 

   且乎天地之间, 物各有主, 荀非吾之所有, 则一毫而莫取 唯江上之清风, 与山间之明月, 耳得之以为声, 目遇之以为色. 取之无禁, 用之不竭, 此造物主之无尽藏也

 

  三十多年前, 长堤是享受造物主所赐的清风明月的绝好的地方, 现在变成热闹 繁华的游客区我不知是好事或是坏事不过, 大凡社会发展, 大概总要付出一 定的代价吧?

 

  我们走到海珠广场, 广场中间的广州解放记念碑还在, 记念碑顶上高大的解放军战 士几十年如一日地站在花岗岩建成的记念碑上, 默默地注视着广场上川流 不息的行人这位怀抱鲜花, 手持步枪的解放军叔叔, 见证了广州几十年来的风风 雨雨, 目睹广州最近的巨大变化心情一定会跟我一样高兴吧?.

 

  放眼望去, 中国出口交易会大厦矗在海珠广场的另一边,和四周新建的大楼对比之下, 显得有点陈旧比以前失色不少我记六十年代时期, 交易会大厦顶上曾经 装过 一盏氙气灯, 那时广州的新闻界对此灯大吹大擂, 称之为小太阳”。我还记得《“广 州日报记者写道, “小太阳把整个海珠广场照得如同白昼, 记者在珠江对岸 开报 , 上面的蝇头小字, 清楚可见云云因为这项报道, 广州万人出动去看小太 ”, 我和俄佬也跟着去凑热闹, 谁知到了一看, 大失所望, 什么小太阳, 一盏较亮的 灯而已什么蝇头小字….”云云, 完全是一派胡言

 

  离开海珠广场, 我们沿着泰康路, 慢慢散步到北京路, 欣赏步行街热闹的夜景, 然后打的回到工会大厦

 

                                                      ()

 

  回到工会大厦, 冲过凉, 换上舒适的衣服, 泡上两杯清香翠绿的龙井茶, 我和俄佬相对 坐下, 互相叙述分别后三十多年各人的遭遇与生活

 

  俄佬这三十多年的遭遇与奋斗, 我在他的系列小说《仙乐风飘处处闻, 大概知得 七七八八下放徐闻高二(2)班的男同学中, 他是命运最坎坷的一个, 他在农场一共待了十年, 受尽艰辛, 但他一点也不气馁, 不随波逐流, 一直保存着自己的理想, 坚持写作, 写诗, 练琴他现在是中学高级教师, 广东诗词学会会员, 中山市作家协会会员, 出版了文史著作,开办了文史网站,曾被评为“当代词坛百星”之一. 从他的诗词和文章之中可以看到尽管经历了多年 的风风雨雨他仍保存他那可贵的赤子之心

 

  至于我自己, 三十七年前上山下乡, 1972年投奔怒海, 在香港被人称为阿灿”, 受尽 白眼,;1974年移民美国, 除了识几句俄文和一腔抱负之外, 一无所有, 一切从头开始做过侍应, 洗过大饼, 做过帮厨, 工作之余, 苦学英文, 重温侨中学过的数理化, 直到 1976, 也就是文化大革命停课闹革命后整整十年, 我才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进入大学读书四年后在加州柏克来大学毕业, 做工程师至今几十年的甜酸苦辣, 在短短 的时间内, 又何尝说得清楚呢

 

   “你这几十年的的遭遇与生活, 应该是小说的好素材, 你应该把它写出来, 或者, 你可以写回忆录什么时候动笔?”   俄佬问

 

  我告诉他我到了美国三十多年从未执笔用中文写过文章. 有时想写一点东西, 可是执笔忘字, 手中的笔好象有千斤重, 老半天都完成不了一段只好放弃

 

   “万事起头难, 虽然你这么多年没有写. 但只要开了个头, 慢慢地你会重新学会用中 文写文章的”  俄佬鼓励我

 

   我的这篇回乡小记》,  便是在俄佬的鼓励之下的一个小小的尝试

 

   俄佬从提包中拿出一本当代词坛百星佳作选 送我,里面有他的词十八首其中我最喜欢 的一首是六州歌头- 望海》:

 

    “乾坤万载, 当代好儿郎登临处, 山色暗, 水微茫, 是他乡追想昔年事, 羡雄鹰, 盼高翔豪迈志, 才华显, 摘参商烽云骤起, 血火神州地岐路傍徨 叹征尘千里, 何处报家邦?   朝暮平庸感凄伤       看闲情客, 洗牌声, 天地暗, 一时狂风流鸟 ,醉花阴, 恋红妆, 为谁忙?    岁月如流水, 君不见, 草衰黄英年在, 志未消, 日方长尚有腔中赤胆, 思报国, 莫效膏梁正夕阳西下, 迷雾锁南疆, 意态轩昂!”

 

  这首词,写景叙事抒情, 无一不佳, 把一个满腔热血不甘平庸不愿屈服于命运的 知青形象, 活现于读者面前

 

  俄佬写这首词的时候, 我刚到香港, 初到贵境, 身无一技, 只好在一间小山寨厂做 杂工, 买菜煮饭清洁送货, 什么都干身居社会最下层,  “心比天高, 身为下贱”,壮志未消,不甘平庸, 心想只要坚持不懈, 不随波逐流, 让自己迷失在香港这花花世界之中,有朝一日, 一定会出人头地, 自己的理想也一定会实现俄佬的这首词, 实际上也反映了我当时的心声

 

  我想, 尽管我们的人生经历不同, 但思想历程却是那么的相似 这也是为什么三十多年后重见, 我发觉我们的距离更加接近了

 

  再仔细翻翻这本当代词坛百星佳作选》, 发现里面的总序开头的那一段, 极有意思, 摘录如下

 

   “改革开放以来, 已阅二十五个年头, 合四份之一世纪百余年的弯弯曲曲, 颠颠簸簸, 我们中华民族终于找到通向繁荣昌盛的道路, 并正信心满怀地迈向更大的辉煌……”

 

  这段话看起来象是八股, 但八股得有意思. 在序言作者丁芒先生看来, 除了我们的 开放改革总设计师邓大人领导下的改革开放二十五年, “使我们中华民族 终于找到通向繁荣昌盛的道路之外, 我们“伟大领袖”在1949年宣布新中国成立直至1976 年他老人家驾崩的二十七年, 和国民党反动派统治下的万恶的旧社会一样, 统统都是  “ 余年的弯弯曲曲, 颠颠簸簸”。

 

  不过, 看看广州现在巨大的变化, 再比比文革时那种疯狂的日子, 我想, 丁芒先生的话应该是广大知识份子和中国人民的心声。

 

  夜深了, 经过一天的劳累, 我向俄佬道晚安, 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 俄佬陪我到南海大沥探访我的故乡和给我父亲扫墓

 

   一早起来, 梳洗毕, 我们到四楼的餐厅吃早攴, 哪知里面坐满了人, 找不到一张空桌, 我们不想等, 想起工会大厦对面有一间小食店, 决定到那里看看, 到了店门口, 才知道 这小食店名叫永隆食家, 以正宗东莞厚街烧鹅濑粉作招牌店子不大, 大约有 十来张桌子, 但十分干净, 店外面的人行道上, 有一个卖早餐的摊子, 也是属于这个 小店, 升着炉火, 上面的铁板煎着热辣辣的萝卜糕竽头糕马蹄糕猪肠粉, 还有炒粉、 炒面白粥等早点香气四溢店里面的客人不多, 大部份的客人都挤在 外面的摊 子面前, 买了早点以后, 有的就一边走一边吃, 也有的进入店内坐下, 匆匆吃完才离 , 一看就知道是为生活而忙碌的上班族我坐在桌子旁边, 看着买早餐的人们来来往往, 曾几何时,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现在, 我有闲暂时当上了旁观者 

 

   我们叫了一碗该店的招牌菜——烧鹅濑粉, 一煲生滚鸡球粥, 两碟现叫现蒸的叉烧肠和鲜虾肠, 俄佬又到外面的小摊子买了几件热辣辣的萝卜糕和马蹄糕, 满桌美食, 令人食指大 因为在美国买不到烧鹅, 所以这碗烧鹅濑粉特别吸引烧鹅是早上刚烧好的, 大大的一只鹅腿, 香嫩多汁, 没有在美国吃烧鸭的那种肥腻的感觉鸡粥用瓦煲盛上, 端上桌时还是滚着冒着汽泡, 里面鸡比粥还多, 粥味极之鲜美现叫现蒸的叉烧肠端上来, 只见雪白的肠粉, 加上刚烧好的深红色的叉烧和两条翠绿色的油菜, 三种颜色混在一起, 煞是好看尝一口, 热辣辣的,又软又滑, 口感好得不得了常言道“食在广州”,  从这些普通的平民小食中便可以体会出来

 

  食罢结帐, 一共才四十几元人民币, 不到六元美金, 抵食之极

 

  走出永隆食家, 我们伸手截了一辆的士, 讲好价钱后上车, 直奔大沥而去

 

  的士从越秀南路出发, 左转到文明路, 再右转到文德路, 又从文德路左转到了中山 四路, 经过中山五,,,,, 驶上了宽阔堑新的钢筋混凝土结构的新珠 江大桥大桥的左边, 便是以前入选羊城新八景之双桥烟雨的旧珠江大桥了钢架结构的旧珠江大桥保养得很好, 现主要是供行人和单车使用, 只不过跟旁边的新桥比 起来, 显得比较陈旧, 失去了双桥烟雨时期的风采经过两条珠江大桥, 的士驶上了广佛 公路

 

  广佛公路全长二十二公里, 是广州与佛山的主要交通要道, 大沥在广佛公路的中间, 离广州大约十公里, 骑单车一小时可以到达

 

  记得小时候, 广佛公路还未建成, 回大沥是一件大事难事有一次我们 全家到大沥参加 堂兄婚礼 ,天未亮就要起床, 匆匆吃过早, 披星戴月地到永汉路搭公共汽车到黄沙, 然后搭 轮船到石围塘, 在石围塘上火车, 经三眼桥五眼桥横窖盐步到奇槎下车, 再步行一小时, 才能到达大沥, 整个行程起码要花三个小时

 

  记忆中的广佛公路, 沥青路面, 不太宽, 每个行车方向只允许一辆大巴士行走, 公路两傍种着高大整齐的油加利树, 油加利树两边大部份是稻田, 秋收时节, 金黄色的 一片, 秋风 吹来, 掀起重重稻浪, 煞是好看稻田之间, 夹杂着小溪鱼塘和农民的自留地, 上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甘蔗芋头…..,  绿油油的, 生长得格外旺盛, 据说在农村的土地中, 自留地的土地利用率是最高的公路两傍,你可以看到光着 膀子戴着竹笠 的农民在犁田, 跟在水牛屁股后面, 扶着犁, 犁出的泥土象黑色的波浪一样在脚下翻 戴着凉帽的村姑, 赤着脚, 挑着担子在田垅上飞快地行走, 肩上的扁担随着脚步有节奏地上摆动你也可以看到放牛的小童, 坐在牛背上打瞌睡有时, 你还可以在路边的地摊上, 买到刚捞上来的活蹦蹦的鱼虾

 

  记得1964年秋天我们高一(2) 班到大沥参加农忙, 就是经广佛公路步行到大沥, 大家 背着背包, 排着队, 一边走, 一边唱着革命歌曲, 一边欣賞路边的景色, 在铺着沥青的公路面步行两个多小时, 一点也不觉得累

 

  文革后期, 我家被疏散到大沥后, 我经常骑着单车, 来往于广州和大沥之间, 每当单车驶上广佛公路, 我总会被两边的景色所迷醉, 而情不自禁地哼起贝多芬《田园交响乐第一乐章 (初到乡间的快感) 的主旋律

 

  现在广佛公路已经扩宽成为每个行车方向都有两条行车线的大道, 稻田小溪鱼塘 、油加利树统统不见了。赤膊的农民、 戴凉帽的村姑、牛背上的小童, 都好象是在几世纪前存在的事物。从广州到大沥, 公路两旁建起了一排排的商店、仓库、工厂和住宅楼宇, 连成一片, 象大城市的郊区.一点也找不到农村的感觉。公路上很少看到自行车, 大部份是货车, 陈旧的小巴, 和屁股喷着黑烟的摩托车, 路上沙尘滚滚, 昨天在中山六路看到的咸蛋黄色的太阳, 这里又可以看见了。

 

    从珠江大桥脚开始不到二十分钟, 的士已到达大沥的烈士陵园, 远房兄弟联均与我 约好在这里碰面烈士陵园面积不大, 象一个小公园, 里面绿树成阴, 中间有一座革命烈士记念碑, 上面的碑文记载着抗日战争时期南海县抗日牺牲烈士们的事迹一群群的人, 在树阴下, 抽烟, 谈天, 打卜克, 下象棋, 一片安静, 和烈士陵园外面 沙尘滚滚, 交通喧喧嚷嚷的情景对比起来, 好象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过了一阵, 联均和他的儿子阿辉来了。联均和我同一个太公, 是十分亲近的远房兄弟. 父母疏散回乡时期, 也多得他多方照顾。几十年不见, 互相都可以认出来 。问过好, 各叙几十年来的经历,联均建议先回祖家大范一行, 然后再去拜祭我父亲。阿辉是大范乡的副乡长, 此时他开了一部属于乡政府的小面包车, 载着我们往大范驶去。

 

   大范是我家世居的故乡, 先祖中过前清举人, 我祖父曾经在这里开办了一间火柴厂, 为乡亲们提供不少就业机会。我父亲在这里出世, 读私塾, 抗日战争时期, 他出外从军, 参加抗日;日本投降以后, 在广州做生意, 所以我家便在广州定居下来 。在我的记忆之中, 每年暑期, 我和两个哥哥都会回大沥小住, 骑水牛, 捕蟋蟀, 捉蟛蜞, 钓青蛙, 是一年之中最快乐的时光。

 

   文革后期父母被迫回乡后, 就是住在祖屋, 那时小弟参加生产队的工作, 母亲打理家务之余, 把祖居的后院整理好, 种上大蕉、 霸王花和各色各样的鲜花, 父亲每天读书写字吟诗, 因为母亲在后院的鲜花有十种之多, 所以自称 “十香老人”, 除了时不时有生产队的政治干部打扰之外, 生活倒也平静悠闲, 我记得他曾经说过, 古人用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去形容老年人是太过悲观, 他说:“过了黄昏, 还有晚上的月色呢, 月色更有诗意, 更美麗, 老年人的晚年生活可以象美麗的月色一样, 过得充实和多姿多彩。” 所以他作了一首诗, 写出他对晚年生活的看法, 最后两句是:

 

  “莫道夕阳无限好, 一轮明月照人归。”

 

   这便是他老人家晚年生活的写照。

 

   大沥的家也是我心灵的庇护所, 准备投奔怒海是一件非常繁锁复杂的事, 你经常要同不同的人接触, 拿资料, 探路, 你每天要练习游泳, 跑百步梯, 锻练体力……每当我因为种种压力感到疲倦, 我总会回大沥的家小住, 享受小弟从他种的自留地摘来的新鲜豆角、荷兰豆、菜心……享受母亲煮的美食, 向父亲请教诗词和古文,享受父母的呵护和亲情。我知道, 如果一切顺利, 我将远离父母, 在海外孤身奋斗, 家庭的温暖, 将会是那末的遥远……

 

   小面包车驶入了大范村, 村内静悄悄的, 很少看到人, 只见几个少年在街上打羽毛球, 用青石条铺成的街道一尘不染, 两旁的屋子都是大门紧闭, 屋顶上的烟囱也看不到袅袅的炊烟. 远远望去, 车右边的晒谷场, 也是空荡荡的, 看不到一个人. 有点“不闻鸡犬之声”的感觉. 人都到了那里去呢?

 

   记得以前的大范村, 热闹得很, 年輕人骑着单车, 单车后座载着一包沉重的谷子,或者是两个满满的尿桶,骑得飞快,在青石条铺成的街道上灵活地闪避着行人;光着屁股的小童在嬉戏, 追赶着在路边觅食的鸡鸭;背着小孩的妇人在井旁洗衣, 村屋上的烟囱炊烟袅袅, 到处都可以闻到那种简单农家饭菜的香味。劳累了一天的农人, 背着犁, 牵着水牛, 脚步匆匆地赶着回家, 跟在后面的水牛有时会在路上疴一二堆牛粪在路上, 远远望去, 象一朵朵黄色的花. 所以大沥有一个十分有趣的谜语:

 

  “远看象朵花, 近看不是花. 一脚踩落去,丢那妈!”  谜底就是牛屎。

 

    “为什么大范村现在那么静? 人都到了那里去呢?”   我问阿辉

 

   阿辉告诉我, 现在大范已经基本上没有人在种田了村内的耕地大部份不是卖给发展 商就是租出去, 用以发展工业或商业楼宇剩下一点用来种口粮的田地也是雇用外劳来耕作, 本村人已不用下田阿辉是 副乡长, 他的主要工作之一, 便是每个月把租 的收入发给村里面的每户人家, 普通人家靠着这些收人已可以维持生活, 没有志气 , 便每天游手好闲, 东游西逛地过日子有志气的便的自已创业, 到外面做生意联均便是在外面开了一间电镀厂, 自已建了新屋, 生活十分写意

 

   不久, 车子到了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前面停下来, 建筑物有普通楼三层那么高, 前后左右一色青砖建成, 前面有两条六角形的花岗岩巨柱,两边是两只白玉狮子 。屋檐上面装饰着佛山石湾镇出产的花鸟和人像, 衬着红色的瓦面, 显得分外注目。屋子前面有八级花岗岩石梯,走上石级, 便是漆黑色的大门, 门的上面, 有一块白底 蓝字大匾, 上面写着  “劉氏大宗祠五个大字这便是我们刘家几经 劫难的祠堂了它曾在“除四旧”时期被破坏, 也曾在一场大火中几乎被夷为平地1995 , 住在大沥 的同族兄弟集资重建刘家祠堂, 广州香港台湾及海外的刘氏子孙 纷纷响应, 我们在美国的三兄弟也不甘后人, 尽自己的能力捐助我现在看到的堂皇宏伟的大祠堂便是我们分佈于全世界的刘氏子孙捐助的结果祠堂之内, 有我们南海刘氏详细的族谱, 我们兄弟妹四人及子女, 也记在这族谱之上

 

   因为管理祠堂的人不在祠堂的大门紧锁, 我只好在门外遥拜刘氏祖宗 , 望祖宗保祐 我們刘家在美国开花散叶, 绵绵不绝我也对刘家的祖宗许下愿, 今后我一定会把儿 女带到这里, 让他们知道自已的血脉根源

 

  跟着联均带我回祖屋为了避免因没人居住而被丢荒, 祖屋已租与别人居住经过几 十年的凤凤雨雨, 祖屋显得十分残旧, 但外型没有变化, 只是屋旁小院边的青砖矮墙上, 以前爬满母亲种的霸王花, 现在上面光秃秃的, 什么也没有矮 墙后面母亲种 的两棵高大的香蕉树也不见踪影, 屋里屋外静悄悄的, 除了我们几个, 鬼影也看不到 一个.不过不知怎地, 我耳中仿佛听到小弟爽朗的笑声, 父亲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鼻子仿佛闻到妈妈煲霸王花猪肉汤的香味……

 

  记得三十三年前我最后一次离开大沥回宝安, 那时心中已经决定了投奔怒海, 日子也 选好了. 但怕父母担心, 没有告诉他们. 当我推着单车, 单车的后尾架放着装有救生 人参指南针等偷渡用具的书包, 含泪告别了父母和小弟, 走出祖屋门口, 心里 充满壯士一去兮不复回的感觉走了十几步, 我忍不住回头再看故居一眼, 此时 我看到父亲站在屋旁小院边的青砖矮墙后面, 目送我离去, 父亲的眼光之中, 含着深切的关怀和不舍, 晚风吹起父亲的满头苍苍白发, 在晚霞的映照之下, 他的整个身 , 好象一座大理石像

 

   这一刻, 象一幅照片, 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之中, 直到永远

 

  十五年以后, 我已在美国读完大学, 找到工作, 建立了家庭,生儿育女, 此时国内已开始开放改革很多象我一样投奔怒海的同学, 纷纷回乡探亲, 我也准备回家探望父亲, 那时父亲已年近八十我先写信告诉他我的想法, 父亲十分高兴, 写了一首诗, 记得 最后一句是:

 

    “保健工夫勤练习, 冀留老命待儿归。”.

 

   那知命运弄人, 当我准备好回乡的一切的时候, 父亲却在我回去之前溘然长逝. 临终 前也不能见上一面

 

   三十三年前的一别, 竟是永别

 

   离开故居, 我们回到大沥烈士陵园附近买了一束鲜花, 开车到离大沥镇大约有十五分钟车程名叫福安园的墓园, 拜祭我父亲

 

   福安园建在山坡之上, 气氛十分肃穆安静, 我们拾级而上, 父亲的墓位于山坡顶, 面对 大沥平原, 面对着我们祖辈世世代代生活过的地方我走到父亲的墓前, 黑色的墓碑上写着大沥大范显考亮虞刘公府君之墓”。

 

   我抚摸着冷冰冰的黑色大理石墓碑, 心中想起父亲慈祥的面容, 想起祖屋矮墙后面父亲送别我时的身影, 悲从中来, 不禁泪流满面, 双膝跪下, 父亲 的坟前恭恭敬敬叩了几个响 , 心中祝念道:

 

    “爸爸, 阿潜回来看您了!”

 

   三十三年后, 我终于跪拜在父亲的墓前, 只是此时此刻, 阴阳永隔, 人鬼殊途, 此恨绵 绵无尽期

 

   墓前拜别过父亲我们离开了福安园, 为了表示对联均父子的感谢, 我提出在大沥墟 找一间此较好的饭店, 请他们吃中午饭 联均回答说:  

 

    “要是你四年前回来, 我一定要你请我吃饭 如今不同了我们大沥人已经富起来了, 你难得回来一次, 我一定要请你尝尝真正的大沥家乡菜!”

 

   去饭店的途中, 联均带我们参观了不久前落成的大沥镇政府大楼政府大楼离大沥墟不远, 是一座八层高凹字型的建筑物, 占地面积很大, 大楼前面有喷水池和宽阔的草 , 草坪上面绿草如茵, 一棵棵高大挺直的棕榈树点缀在大厦的四周, 整个环境,好象是渡假胜地一样在三十年前, 如果有人告诉我这幢建筑物是广东省委大楼, 我一定会相信, 想不到现 在一个镇的政府大楼, 居然会有如此规模大沥人真的富起来了

 

   不久, 车子停在一幢古色古香, 四周环境优雅的饭店门前停下, 门外有一个大牌, 写着  “鸿福山庄四个大字我们下车, 向大门走去, 此时联均对我说: “这是我的食堂!”

 

   原来这间饭店是租用了我们大范乡的农地而建, 而阿辉是副乡长, 所以他们在这里享 有特殊待遇.联均没有带我们进入大堂, 而是老马识途似的带我们转来转去, 最后进入一间宽阔的大厅, 里面冷气开足, 有一座唱卡拉OK用的大螢幕电视, 厅两边有供客人休息的大沙发, 中间一张大圆桌, 三个年轻的靓女侍应站在旁边. 其中一个说着带有外省口音国语的靓女招呼我们坐下, 不久一个西装毕挺, “靓女们叫他做经理的人走进来, 与联均父子熟落地打招呼, 联均问他今天有什么 好菜色, 他说今天的炖鸡汤最好, 所用的黑肉鸡是用各种药材喂大, 所以特别补

 

     “饮了这鸡汤以后, 晚上睡觉整晚双脚都会发热!”  他保证

 

   除了鸡汤之外, 联均还点了一些我久违了的家乡菜禾花雀煲焗禾虫清蒸槟榔竽田螺肉番茄煲上汤浸苋菜以及新鲜豆角炒丝瓜

 

   鸡汤用大瓦煲盛上, 里面除了整整一大只黑皮鸡外, 还有花旗参及多种不知名的药材, 鲜美的鸡汤加上花旗参及药材的清香, 香气扑鼻. 我一连喝了三小碗, 觉得十分受用. 只是当天晚上睡觉时双脚有没有发热, 就记不清了

 

   禾花雀是一种侯鸟, 每当水稻开始扬花灌浆时就会成群飞来, 啄食稻花, 以前定为害 , 所以当地人便在晚上张网捕之, 一来可以保护稻田, 二来可饱口腹之欲闻说现时 禾花雀也属受保护的鸟类, 除了南海县之外, 别的地方已经很难吃到禾花雀了

 

   端上桌的禾花雀盛在一个瓦煲里面, 对于禾花雀这道菜我是闻名已久, 却从来未尝 , 所以首先用筷子挟了一只, 放在眼前仔细察看, 小小的, 刚好一口一只, 雀身雀腿和圆圆的小脑袋一概俱全, 放进咀里细嚼, 嫩滑的雀肉和嫩骨加在一起, 口感不错雀肉的鲜味混和着雀脑的清香, 使我胃口大开, 不能停筷, 吃完一只又一只

 

  清蒸槟榔竽十分特别, 是用大个新鲜槟榔竽蒸熟, 切成薄片, 然后沾白糖一起吃. 入口又松又糯, 加上槟榔竽浓浓的香味, 简直是毋得顶”。

 

  田螺肉番茄煲上汤浸苋菜新鲜豆角炒丝瓜, 所用的瓜菜极之新鲜, 菜味十足, 吃完口 齿留香

 

   “在美国几十年, 我从来未吃过这么好吃的蔬菜!” 我告诉联均

 

  稍为美中不足的是焗禾虫, 因为用农药的关系, 大沥本地已不再出产禾虫 ,我们今天所吃的是从外地运来冰冻了的禾虫, 所以吃起来比较干, 没有新鲜禾虫的那种鲜美多汁的风味。

 

  在座还有一位远房兄弟, 放下工作赶来作陪, 他是大范乡的生产队长, 我问他如今无田可耕,他这生产队长有什么工作可做, 他说现时大范乡请了许多外劳, 修桥补路,打扫卫生,他主要的工作是监督工作的进度和人手调配. 他请我多些回乡, 看看家乡的巨大变化 。

 

  同宗兄弟们的热情招待加上家乡的美食, 使这次家乡之行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拜开放改革之赐, 以及位于珠江三角洲最富裕的地区, 世代务农的大沥人已摆脱了日出而作, 日落而归的繁重的农活, 真的富裕起来了。

 

  只是看到那些在大沥做粗重工作, 月入数百人民币的外省劳工, 他们本来也是世代务农的农民,和大沥人比起来, 他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用完午餐, 才不过下午一点钟, 联均父子说可以带我们到佛山祖庙一行, 我们便别过当生产队长的远房兄弟,离开大沥, 开车往佛山方向驶去。

 

                               ()

 

   在广佛公路行驶了大约半个小时, 佛山市区的高楼便远远地出现在前面

 

   佛山是广东著名的古镇, 大名鼎鼎的黄飞鸿师傅曾经在这里开馆授徒, 行侠仗义, 佛山附近的石湾镇更是因陶瓷而著名海内外因为我母亲的故乡就在佛山镭岗, 所以少年时期每年暑假我都会跟随母亲经佛山到镭岗一行, 佛山在我记忆之中印象最深的是风景如画的中山公园神秘的祖庙清洁整齐的街道善良纯朴的民风和带有奇怪尾音但听起来十分亲切的佛山话

 

   跟珠江三角洲所有的城市一样, 佛山这个宁静古朴的小镇已经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大城市, 但同时也有着这些大城市的共同特点: 如雨后春笋般密密麻麻的高楼挤塞的交通行人道上挤拥喧哗的人海和带有汽油味的污染的空气

 

   进入了佛山市区, 交通极之拥挤, 小面包车只能一尺一尺地移动, 因为时间关系, 我们决定只到祖庙一游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 小面包车在祖庙面前停下我们先下车, 阿辉自已去泊车, 我站在门口, 仔细观看阔别了三十多年的祖庙

 

   祖庙的外貌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大门上多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大牌,上面写着“佛山市博物馆”正门掛满大大小小的红灯笼, 红旗招展, 与其说是一个庙宇的大门, 更像是一个公园或游乐场的入口买门票后, 我们走进大门, 迎面见到一幅巨大的立壁, 上面有两條栩栩如生的彩龙, 一看就知道是石湾的出品这面“双龙璧” 虽然没有北京故宫九壁那种气势, 但是双壁上彩的神 , 身上的爪鳞与龙, 以及构之精美, 色彩之灿烂, 觉得九壁更高一

 

   走入庙内, 游人如, 虔心敬佛的香客, 手捧燃着的香烛, 有的香有一寸粗二尺 , 在正殿前面的一个香烟袅袅的青香炉面前, 心虔拜, 可能是国庆长假的 光游客的数目, 远远多于虔心敬佛的香客的数目小孩在 林阴路上跑 来跑去, 的情侣, 扛着五六色的太阳, 下喁喁私, 祖庙就象一个大 公园, 没有广州六榕寺内的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

 

   行了不久, 便可以看到一个大池塘, 池塘四周是花岩雕成的, 青笞的浅绿色的池水内爬着多善男信女放生的乌龟,。池塘的中央, 有一只白玉雕成的 巨大 乌龟, 背上爬着一条同样是白玉雕成的大蛇, 这便是祖庙内有名的得小时候曾在佛山镭岗母亲的祖屋内, 在暗淡的火水灯下听头白的表姨婆 过蛇的故事, 但过了几十年, 故事内容己忘了, 表姨婆泉下有知, 想必会怪我没 心肝, 不过从蛇旁边一堆小山似的硬看来, 我可以肯定这对蛇一定是吉祥之

 

   祖庙内供奉的神祗是北帝, 所以祖庙又叫北帝庙大殿绿瓦飞檐,十分宏屋顶及檐上装饰着各式各样精美的石湾陶瓷,花鸟人物, 栩栩如生。人物大多取自《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里面的故事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 唐僧取经, 武松打虎……也不能一一详述们一行四人走进大殿, 迎面见到一座此人还高的三脚青铜大鼎, 鼎身上的花纹和文字铸得十分精美, 三只鼎脚上都铸有龙头再往前行, 可以看到地上有一块黑色的长方型的大青石石纹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条条暗红色的痕迹这便是有名的“血印石”

 

   如果你是金大侠金庸的武侠小说迷而又读过《飞狐外传》的话, 你一定会记得这块“血印石”话说当年佛山恶霸凤老爷看中邻居菜农锺阿四的一块菜地, 想买下来给八姨太建房, 那料锺阿四不管凤老爷出多高的价, 怎都不肯卖这块一家人赖以为生的菜地凤老爷无计可施, 便诬赖锺阿四的儿子锺小二偷了他家的鹅, 告到县官那里县官问锺小二当日吃过什么, 锺小二当日吃过很多田螺, 他便回答说: “螺! !”那知锺小二有点口吃, 他说“螺! !”知县却听成“鹅! !, 便判锺小二偷吃了凤老爷家的鹅, 把锺阿四关入狱中, 并把菜地判给凤老爷作为抵偿

 

   锺阿四的老婆锺四嫂受不了丈夫入狱且失去菜地的打击, 变得疯疯癫癫, 一手拿着一把菜刀, 一手拖着锺小二, 走进祖庙, 跪在北帝神像前, 向北帝发誓自己的儿子没有偷吃凤老爷家的鹅, 求北帝爷作个见证. 然后就在前面一块上, 一刀剖开了锺小二的肚子, 只见肚里面冒出一颗颗尚未消化的田螺肉,锺小二也就惨死在这块“血印石”上面, 锺小二所流的血的痕跡, 就永远留在这块上      

 

   跟着便是胡斐这位少年大侠知得此事, 大闹佛山, 挑战凤老爷, 替锺阿四一家报仇, 迫得凤老爷离开佛山, 亡命天涯, 更引出胡斐与侠女袁紫衣的一段刻心铭骨的爱情故事, 也不能多述

 

   其实这个故事儿时己经听表姨婆讲过,在佛山家喻户哓,不过主角的真正名字己无从查考, 金庸大侠只不过把这个故事用于他的小说而已

 

   我望着这块隐隐现着血迹的血印石, 心想, 锺小二的千古奇冤尚有这块血印石作见证, 那么在四十年前的那场史无前例的浩劫中千万屈死的冤魂, 又有什么可作见证呢? 己故巴金老人提议建立“文革博物馆”, 其实就是象这块血印石一样, 想替千千万万无辜惨死的人留下一个见证为了防止那场可笑可怕的悲剧再次发生在我们的子孙后代身上, 我真希望我们的国家领导人有胆识, 有决心, 顺从民意, 建立文革博物馆, 为那段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之一, 作出一个见证

 

   跟着我们走进供奉北帝神像的正殿, 端坐在黄色帐幔后面的北帝爷因为长期被供奉的香烟燻的缘故, 变得通体黑色, 看不清真正的面目但我仍然可以感觉到他那严厉的目光正殿两旁, 是两排站在高台上的神象, 有天兵天将, 牛鬼蛇神有的眼若铜铃, 睁目怒眉,;有的青面獠牙, 面目可怖有的头顶生角, 两胁长翼, 手上都执着刀方天画戟鞭等兵器, 个个都是凶神恶煞, 令人不敢仰视

 

    站在正殿的中间, 面对通体黑色, 目光严厉的北帝爷, 四周包围着凶神恶煞的天兵天将牛鬼蛇神, 我心中不由得产生一种恐怖感我想, 这种恐怖感应该是建庙者的目的——造就一种震摄的恐怖的气氛, 使进入正殿的人都感觉到如果作了恶事的后果, 感觉到遭天谴,下地狱的恐怖也许这是一种劝人远离恶事, 多做善事的最直接的方式吧?

 

   在外国几十年,无论是守礼拜或是在旅游的途中,我曾经进入过无数的西方教堂, 却从来没有感觉到在中国庙宇里面所感觉到的恐怖感, 西方教堂里面高高的圆顶, 明亮而柔和的光线, 圣坛中央手抱婴儿的圣母像或者在十字架上耶酥基督的受难像, 一点也不会令人感到恐惧, 相反只会令人内心感到平安, 圣洁. 令人感动. 正是这种心灵上的感动使许多人皈依宗教

 

   从中国庙宇及西方教堂里面感受到两种不同的气氛, 也可以感觉到中西文化之间的分别 

 

   参拜完北帝爷, 我们离开大殿, 往大殿旁的花园走去只见前面锣鼓喧天, 彩旗挥舞, 原来是一班身穿鹅黄色功夫衫的少年, 在花园内的小广场上表演武术佛山真不愧为黄飞鸿师傅的故乡, 这些十多岁的武林高手一个个身手不凡, 武艺高超, 一套套的拳棒刀枪剑,打得虎虎生风,似模似样特别是表演舞狮採青一前一后的两个少年, 一个舞狮头, 一个摆狮尾, 一边舞狮, 一边爬上用几张椅子搭成的高架, 在上面做出许多高难动作, 最后採得挂在高架顶上的生菜, 就象在黄飞鸿电影里面看到的一样,令人叹为观止,我们也报以热烈的掌声为他们打气 

 

   在小广场的右边的一块空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只见几十个外地民工在种花,运土修整小路, 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有的赤膊赤脚,只穿一条短裤,有的穿着拖鞋和背心,在酷热的烈日下, 汗流浃背, 默默地工作着和周围喧闹的人群和热闹的景象对比起来, 显得格格不入

 

   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外地民工的生活环境是在1998, 当时我出差到天津, 我工作所在的美国建筑工司正在为摩托罗拉(Motorola) 公司在天津塘沽开发区建造厂房有一天我与几个美国同事到建筑工地检查工程进度, 我发觉工地上绝大部 份的工人都是外地民工. 他们吃住都是在工地上, 工地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便是他们居住之处从旁边经过这块小空地, 我发觉他们的生活环境之恶劣, 真是不可想象——用工地上的红砖搭三幅矮墙, 上面盖上纸皮板, 便是他们的棲宿之处天津位于地震区, 我估计只要发生四级以上的地震, 这种砖与砖之间没有用石灰沾连的积木似的“砖屋” 一定会倒塌, 住在里面的人便会活埋在砖下民工们煮食的火炉也是用三块砖头砌成工地上的废木便是燃料因为工地上绝少女性出现, 所以他们大小便和洗澡的地方也是在这空旷的小空地上

 

   经过民工“宿舍”的时候, 一大堆衣衫褴褛的青年民工正蹲在地上在吃午饭当日我穿着平常到工地的服装:牛仔上衣和牛仔裤,头戴工程帽, 手中拿着一大卷工程图纸, 肩上掛着照相机和两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走在一起, 自然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大约是自己过于敏感, 当时感觉到民工们望着自己的目光, 有点好奇, 有点冷漠, 好象也带有点憎恨, 我觉得自已有点象以前书上所形容的假洋鬼子, 恨不得在地上找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看到这群蹲在地上在吃午饭衣衫褴褛的青年民工, 我也看到自已二十几年前的影子当年在宝安做知青“修理地球”的年代, 有一次和成班知青被派到山上修水库, 吃饭的时候, 也是这样:一班衣衫褴褛的知青一起蹲在地上, 手捧大汤碗, 用大汤匙把饭菜送入口中如果不是一个幸运的晚上改变了自己人生的命运, 我也许现在还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事隔八年,我想现在这些外地民工的生活环境应该有所改善开放改革已经三十年,现在应该不只是“先让一部份人富起来”, 当务之急是扶贫, 减少贫富的差别据说现在国内的流动人口一亿以上, 如果这些人生活条件太过恶劣, 万一出现一两个“陈胜、吴广”,那麻烦就大了

 

   游罢祖庙, 己是下午四点, 联均父子开车送我们回到芳村的地铁站, 我和俄佬多谢他们的热情招待, 约好下次回乡再见 他父子两人便驾车返回大沥, 我和俄佬准备乘坐地铁返回城北

 

                                     ()

 

   乘坐地铁返回城北之前, 俄佬带我到芳村一个花鸟市场参观市场占地很大, 花鸟鱼虫字画古董, 无所不有我观赏到各种不同种类的金鱼 锦鲤热带鱼翠绿色的相思鸟通体黑色的红咀了哥象牙色的白燕, 还有如指头大的绿色的小乌龟, 大如水盆的大海龟……  令人目不暇给这些怡情悦性增加生活情趣的花鸟鱼虫字画古董, 文革时期却被认为是玩物丧志毒害心灵的封资修四旧真是可笑之极

 

    从花鸟市场出来, 俄佬带我到地铁入口, 乘搭地铁返回市区., 十年前我参加过三藩市 地铁扩建工程的设计, 对地铁系统比较熟悉, 这是我第一次乘坐广州的地铁所以处 处留心, 仔细观察

 

    我们顺着地铁入口的梯级从地面走下去, 到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里面的空调开得 很足, 与地面的炎热天气比起来, 仿佛走进一个清凉世界 走廊的路面辅着光滑整洁大理石, 两旁是各色各样的广告, 一直往前走, 便是正式入口, 在自动售票机买好票, 走到入口旁边的机器前, 把票放进入票口, 票从另一个出口滑出, 用手取出票, 入口的闸门自动打开, 整个程序十分简单, 方便, 跟在三藩 市乘搭地铁一样

 

    我们走进候车台, 月台已有不少人在侯车不久, 一列大约有四五节车箱的火车驶进月台, 我们随着侯车的人群有秩序地走入车箱车箱内十分宽敝干净, 光线充足跟三藩市乘地铁不同的是, 车箱内每边只有一排座位, 跟车箱平行, 座位背靠车壁, 坐在座位上的乘客面对站立的乘客, 这样一来车箱内供乘客站立的空间比 较大, 但相对来说座位就比较少了我想,这大概是这里的乘客以短程客为主,  所以 车箱设计是以载客量为目标,. 不象三藩市地铁, 从出发点到终点要走差不多两小时, 车箱设计比较注重乘客的舒适, 座位象普通火车箱一样, 两边是一排排的座位, 中间 供乘客走动的走廊就比较窄了

 

    车内乘客很多, 但十分安静, 没有见到乘公共汽车时经常遇到的旁若无人大声喧 哗谈笑的人座位上有几对情侣在喁喁私语, 也是尽量放低声量, 仿佛怕影响到别人我想,如今广州人不但生活水平提高了, 公民素质也随着提高不少

 

    列车经过黄沙长寿路陈家祠西门口公园前等站, 因为在地底下, 看不到地面的 景象, 所以我只能凭三十几年前的记忆去想象每一个站地面上的景色, 但这两天的 经验告诉我, 不论三十几年前的记忆是多么的清淅, 现时地面上实际上的景象, 跟我 脑海中的记忆一定有天壤之别

 

    不久, 列车到了农讲所站, 俄佬和我走出车箱, 顺着出口的楼梯走上地面, 我走到了 中山四路与德政北路交界的十字路口望着四周似是熟悉但却那么陌生的环境心中百感交集放眼望去, 前面是前中山四路小学所在地, 大哥二哥就在那里读小学对面惠爱市埸旁边, 以前有一条名叫宁丰新街的小巷, 小巷尽头有一间  ”宁丰新 街幼儿院”, 我在那里渡过两年的童年生活如今中山四路小学与宁丰新街 幼儿院 都已不复存在而二哥象恒也离开我们三十四年了

                                              

    记忆带着我在十字路口右转走入德政北路, 向豪贤路的方向走去俄佬问我想到 那里去, 我告诉他我在找寻一间小屋,  一间位于五层高的楼房的底层, 近楼梯口的 小小的单位三十五年前, 在我最困难的日里, 这间小屋曾经替我抵挡风雨, 予我 庇护, 给我温暖

  

                                                                                      (十一)    

 

    那是1970年仲夏我和二哥及平妹下放宝安沙井已经二年

 

    沙井位于宝安与东莞的交界附近离深圳有几十公里, 骑单车从深圳到我们下乡的生产队, 要三个多小时. 沙井一边靠海, 以出产蚝油和生晒蚝驰名海内外我们下放所在的黄埔大队位于沙井靠山的地区, 在广深公路旁边不出产蚝, 以种水稻甘蔗花生木薯为主我们三兄妹同在一个 生产队, 相依为命

 

    在黄埔大队落户的广州知青来自二中三中十中侨中有十几人, 大家相处得很好, 但是如果我们伟大领袖把我们下放到这里的目的是为了使我们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彻底改造世界观”  的话, 实际结果是适得其反我们这班十几岁刚走出校门的城市青年学生, 在这里面对的是落后穷困的环境一天十几小时艰苦的劳作, 以及文化水平与我们格格不入对我们不大信任的农民。

 

    这里广大贫下中农 朴素的阶级感 ”, 绝对比不上传统的 族感情”。举例来说, 我们的生产队长可以和地主份子称兄道弟, 但却和大队贫农代表整天吵吵闹闹甚至拳脚相向, 原因只是因为地主是他的同族兄弟, 而贫农代表跟他不同一个太公我们的大队党支部书记居然与大队妇联主任在野外乱搞男女关糸, 被他老婆当场 捉奸, 最后演变成轰动全村的六 国大封相……

 

    经过两年多知青生活的洗礼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我们十几个知青其中绝大部份变成了一心想偷渡到香港的卒友”(下象棋拱卒子过河之意), 每天晚上, 我们一班穷极无聊的知青坐在宿舍天台上, 抽着印印脚, 食百雀 的廉价百雀香烟, 望着东南方向特别明亮的天空—— 那是香港所在地, 梦想有朝一日可以在那里饮咖啡, 锯牛扒” 。

 

    沙井黄埔知青的生活多姿多彩, 有欢笑, 也有眼泪. 我想今后我一定会把它写出来让各位同学看看知青生活的另一面

 

    闲话少说, 书归正传

 

    话说家里有事平妹要一个人返回大沥的家平妹回家那天一早, 我和二哥送她到 村口公路边的汽车站公路车来了, 是那种烧柴油, 中间一道门供乘客上下, 车身看 起来好象一只大乌龟的那种旧式公共汽车车停下, 里面密密麻麻的挤满人我和二 哥好不容易帮平妹和一件简单的随身行李挤上车, 公路车关上车门后, 屁股冒出一股 黑烟, 在我们目送之下绝尘而去正当我和二哥要返回生产队, 我们突然看见行驶着 的汽车上掉下一个人, 我们冲上前, 只见平妹仰面躺在地上, 五官因为痛苦扭曲在一 , 我们大声呼唤她的名字, 但她一点反应也没有此时公路车在前面停下, 司机走下 , 神色紧张地跑到我们前面告诉我们因为车内人太多, 车门关不紧而突然打开,  站在 最外面的平妹便跌了下去

 

    天降横祸, 我和二哥第一个反应便是尽早送平妹到医院, 希望平妹只是暂时性昏迷, 到了医院经医生处理便会无事

 

    公路车一刻不停, 把平妹送到东莞太平人民医院, 经医生检查后, 平妹的伤势比 我们的想象严重得多, 医生发觉平妹眼瞳孔放大, 估计平妹跌下车时是头先触地, 造成胪内出血如果真的是这样, 马上要做脑部手术, 否则会有生命危险但太平人民医院没有做脑部手术的条 , 必须马上转到广州中山医学院

 

    于是马不停蹄, 在太平人民医院的医生及护士的照顾之下, 我和二哥把平妹送上花尾渡船, 连夜送出广州

 

    经过一个紧张的不眠之夜, 花尾渡在朦胧的晨光之中到达广州大沙头码头, 一辆救 护车早己等在码头上面 救护车上的护士快速把平妹送上车, 一路不停, 把她送入中山医学院附属医院的急诊室当值医生检查平妹的伤势后, 告诉我平妹胪内出血, 左眼瞳孔已经放大, 必须马上做开脑手术

 

    平妹被推入手术室, 我和二哥坐在手术室外走廊两边的长椅上, 四眼相望, 担心平妹的安危之余, 我们眼中都有一个疑问今天我们到哪里落脚?”

 

    自从父母和小弟疏散到大沥以后, 我们兄妹在广州便没有落脚之处, 回大沥父母处是 一个选择, 但如今平妹生死未卜, 我们暂时不想让父母知道以免他们担心, 所以现在不能回大沥后来想到华师毕业的大哥象庸现在广州所以当务之急 是先找到大哥, 多一个人商量总是好的

 

    “我到大哥的几个朋友处找找, 看是否可以找到他, 如果找到的话, 我马上带他到医 , 你留在这里, 什么地方也不要去

 

     二哥说完 一个人走出医院. 找寻大哥去了

 

    我坐在手术室外走廊边的长椅上心乱如麻二哥还未归来, 看看牆上的挂钟, 手术己进 行了二个多 钟头, 对于我来说却好象过了二个世纪不知再过了多久,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 多名医生护士簇拥地推着一张病床出来, 小妹 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满各色各样的管子, 头上扎满绷带露出一对紧闭 的眼睛和面额, 浮肿的面 额上还可以隐隐地看到手术后留下的血迹

 

    “老天!”  我心中简直不可以把床上的病人和昨天还是活泼可爱的小妹联系在一起

 

    跟在床后面的主刀医生告诉我, 平妹的脑内严重出血, 所以必须取出一块头骨, 清除积血, 等以后脑部伤口复原以后再做一次修补胪骨手术手术算是十分成功, 但手术以后, 病人仍处于危险期, 什么时候苏醒, 以后会有什后違症,  就只有 靠 她自己的造化了

 

    “幸亏病人及时送入来, 如果拖延几小时就没救了。”.  医生说

 

    小妹被送入加护重病房内, 我呆呆地守在床边, 看着护士忙碌地出出进进, 为小 妹量血压, 探视瞳孔, 脑海里一片空白, 也不知饥渴不知不觉, 夜已来临

 

    大约晚上九点, 二哥和大哥走进病房, 毕竟是大学生, 大哥比我和二哥镇静得多看过躺在病床上的小妹又向值班医生详细询平妹手术的细节之后, 他望着满面倦 , 憔悴不堪的我, 对我和二哥说我想我们三兄弟不必同时守在这里, 否则阿平还未脱离危险期, 我们先累病了我们分开轮值, 我先带阿潜去休息, 阿恒在这 , 等一会我回来接你的班

 

    大哥和我走出医院, 先在附近的小食店胡乱填饱肚子, 然后沿着中山二路, 向中山五 路方向走去, 夜已深, 街上行人很少, 暗淡的路灯下, 马路边旧骑楼的四方形柱子上面, 仍旧可以看到文革高潮期涂上的红海洋”: “XXXXX进行到底!”,   “打倒XX X!”. 看到这些血红色的标语, 我不由得想起小妹面上的血痕

 

    我们走到德政路口, 向右转, 向豪贤路的方向走去不一会, 在一个临街的门前停下, 大哥轻轻地敲门门开了, 眼前是一位年纪和我差不多的女孩, 一张十分清秀的面上有一双略带忧郁的黑色的大眼睛

 

    “这是小玫, 我二中同学达生的妹妹这是三弟阿潜”  大哥为我们介绍

 

    小玫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 我走入屋内, 小小的客厅, 一尘不染简单舒适的家俱, 一边放着一张书桌,  墙壁上面挂着一幅精致的油画,  显示出主人家的品味屋内明亮温暖的气氛, 和从外边黑暗冰冷的街道比起来, 象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走到客厅角的椅子坐下积累了两天的疲倦突然涌上来, 自平妹从车上跌下 受伤到现在, 我已差不多两天没合过眼了

 

    小玫已知平妹的事, 关心地对我说忙了一整天, 想你现在十分累了, 快上小阁楼 休息吧。

 

    稍事梳洗以后, 我向哥哥和小玫道过晚安, 顺着客厅旁的木梯, 爬上一个小小的阁楼阁楼地上有一个床垫, 雪白的床单上面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帎头和毛毯我躺在上面,   闭上双眼, 强迫自已入睡, 但尽 管我精神和肉体上都十分疲倦, 但只要一合眼, 平妹扎满 绷带的面孔就会出现眼前, 门外一点小小的响声都会令我心惊肉跳, 生怕是二哥前来报凶讯. 怎样也不能入睡

 

    没法, 我只好爬下客厅, 小玫和大哥仍在谈天. 见到我这一付神不守舍的样子, 小玫走到书桌前面, 打开抽屉, 取出一本黑色的书, 走到我前面, 把书放到我手上. 她一句话也没说, 但我可以感觉到她目光里面的关切

 

    我低头一看, 手上的是一本《圣经》, 因为时日久远的关系, 印有新旧约全书五个金 色大字的黑色硬皮书面已有些磨损

 

    我外公是美国华侨在美国时已信仰基督教我小时侯外公就带我上教堂, 可以 说我是在基督教的熏陶下长大但由于学校教的是无神论, 又告诫我们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鸦片”,所以上中学以后, 我就再没有上教堂了但此时此刻, 不知怎地,  看见这本自小就熟悉的书, 我有一种久别重蓬的感觉

 

    我回到客厅角的椅子坐下, 随意翻开手上的圣经, 是旧约诗篇其中的一段:

 

    “我祈求上主, 他就垂听;

    他救我脱离一切的恐懼

    被压迫的人仰望他, 就有喜乐;

    他们永不至于失望

    上主垂听孤苦无助者的呼求;

    他救他们脱离一切患难

    上主的天使保护敬畏他的人,

    救他们脱离危险。

 

    好似一股甘泉涌进我的心, 我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看顾着我, 使我不至失望, 不至受到丧妹之痛

 

    心惊肉跳的感觉消失了, 我的心情回复平静, 感激地向小玫道晚安, 回到小阁楼, 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梦乡

 

    一夜平静, 没有恶梦, 二哥也没有来来报凶讯

 

    第二天一早, 我和小玫赶到医院, 在医院门口碰到出来吃早攴的二哥. 他一面喜色地告诉我. 平妹昨晚半夜已经苏醒, 且脱离了危险期!

 

    一块大石从我心头落下, 抬头望着苍天, 默默地感谢那冥冥看顾着小妹的力量

 

    这几十年来, 无论身在何处, 每当我身处险境, 叫天不应, 叫地不灵的时侯, 这股力量一直都在看顾着我

 

    接着下来的几个礼拜, 平妹的伤势慢慢地好起来. 小玫好象平妹的守护天使, 每天来 往于小屋和医院之间,  和我们兄弟三人一起照顾她, 小玫有一个朋友在食肉店做事, 所以她可以不用猪肉票买到猪肝, 猪脑等当时难得的补品给平妹补充营养

 

    在我们悉心照顾下, 平妹一个月后出院, 返回大沥的家静养, 等待下一次修补胪骨的 手术

 

    在平妹的住院期间, 我在这间小屋子里结识了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的共同目标 是不想再被别人掌握我们的命运,  不再白白地浪费我们宝贵的青春我们要掌握自 己的命运, 尽一切方法去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到外面广阔的自由天地去开创 我们的未来我们中间有各校的知青, 也有社会青年工厂工人在职教师……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 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 走到一起来了

 

    在东山腊德对面的广阔的珠江河面上, 在海角红楼游泳场内, 在离白云机场不远的磨 刀湖的水面, 都经常可以见到我们练兵的身影如果有人问起, 我们会说是响应我们伟大领袖的号召到江河海上游泳每天早晨, 如果有空的话, 我们一班人会到越秀山 跑百步梯锻炼体力, 也可以相互交换信息……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 这班朋友绝大多数都已实现了他们的理想, 在香港, 美国, 加拿 , 澳大利亚, 在世界各地建立了自己的家园

 

    达生, 小玫生活在三藩市, 达生是一间航空货运公司的老板, 每逢感恩节, 我们都会相叙, 小屋的往事总是我们说不尽的话题……

 

     “到了吗? 阿潜,” 俄佬的话使我从回忆中醒过来

 

    “就在前面, ” 我指着前面一座旧民房的梯口楼梯旁边正是我熟悉的木门跟以前不同的是木门前面装了一扇铁闸我不知道现在什么人住在里面, 但是我脑海中却出现我最后一次探访这小屋的情景

 

    那天是我要返回宝安的前一天, 朋友们在这里为我送行. 大家都知道我这次回去一定会起锚”,  所以送我一大包苹果, 一路平安之意 当晚的鸡翅和鸡脚统统归我吃, 展翅高飞鸡敢脚走人之意

 

    时间已差不多六点, 奔走了一天, 我和俄佬都累了我告别了小屋, 和俄佬打的返回工 会大厦

 

 

                  (待续)